黄昏漫记

黄昏是神秘的，它总在一天的末尾如期而至，像春宵的轻梦，不知何时漫来，又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溜走。年复一年，月复一月，无数个黄昏在时光里流转，可真正能感知到它存在的人，又有多少呢？早晨从残梦中醒来的人们，循着白日的轨迹匆匆前行，一路走到正午，仿佛只一溜，就滑到了一天的末尾。当远处弥漫起白茫茫的烟，树梢被淡淡涂上一层金黄色，一群群暮鸦驮着日色飞回来时，才有什么东西轻轻压在心头，提醒着夜的临近。他们渴望休息，渴望梦境，不久便在低隘的小屋中忙乱起来，竟把这温柔的黄昏，轻轻关在了门外。

街角的黄昏，藏着另一番滋味。马蹄声孤独又忧郁地自远至近，洒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。一乘古旧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，空无乘人，辕下的深褐色围毯随着独轮的滚动轻轻晃动，单调的回响在暮色中散开。穿黑布马褂的车夫佝偻着腰，双手攥着车把，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。黄昏的光温柔地落在他的额上、背上，落在破旧的马褂上，也落在窗前伫立者的心上，勾起一阵莫名的悲哀。鳞次栉比的房屋在黄昏中变得朦胧神秘，窗内透出的微弱灯光，像一双双疲倦的眼睛。街灯尚未亮起，天空已暗成巨大的灰色幕布，慢慢覆盖整座城市，风从街的尽头吹来，带着凉意，吹动了车夫的衣角，也搅乱了人心底的思绪。

山野间的黄昏，却多了几分明净与温柔。天快黑时，别的雀子都已休息，唯有杜鹃叫个不息。石头、泥土与草木被白日晒了一整天，此刻正缓缓散出热气，空气中混着泥土的淳朴、草木的清香，还有各种甲虫的气息，格外清新。翠翠坐在屋后的白塔下，望着天空被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，听着渡口传来的乡生意人杂乱的声音，心中泛起薄薄的凄凉。这黄昏依旧温柔、美丽且平静，可当人细细体念这份当下时，便会被这薄凉缠上。翠翠在日渐成熟的生命里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，不甘于日子的平凡，竟胡思乱想起来：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，让爷爷满城打锣叫她，点着灯笼火把找她。可转念想到祖父寻觅无门的模样，又吓怕了，锐声喊着祖父，匆匆奔向溪边渡口，见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，船上人喁喁说着话，那颗悬着的小心子才慢慢安定，只剩跳跃不已的余温。

不管是城郭间的黄昏，还是山野间的暮色，都自有其美丽。它不问人们是否喜爱、是否承认，总会准时来临，又悄悄离去。它像一首古老的歌谣，在心头轻轻吟唱，唤起对逝去时光的追忆，对远方的牵挂，也藏着每个人心底未说出口的期盼。这便是黄昏，藏在时光缝隙里的温柔，待我们静心感知，便会发现它早已把“此刻”酿成了可珍藏的暖。